中国企业家的人文修养

摘要: 主办方让我来谈谈中国企业家的人文修养这个话题,我首先要承认,我不懂企业和企业文化,恐怕很难结合企业家的实践来谈。不过我想,人文修养其实是不分职业的。你们是企业家,我是学者,我们做的事不同,但是做事归根到底都是做人,而做人的道理是共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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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办方让我来谈谈中国企业家的人文修养这个话题,我首先要承认,我不懂企业和企业文化,恐怕很难结合企业家的实践来谈。不过我想,人文修养其实是不分职业的。你们是企业家,我是学者,我们做的事不同,但是做事归根到底都是做人,而做人的道理是共通的。所以,谈人文修养,其实是要回到人这个原点上来,我们一起来想一想做人的道理。

 

 我深深感到,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差别不是职业,而是精神素质。精神素质相近的人,在一起很容易沟通,职业的不同完全不成为障碍;相反,如果精神素质相差悬殊,即使同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 

作为学者、作家,我的体会是,一个作者无论写什么作品,他的整体精神素质一定会在作品中体现出来,决定了他的作品的总体质量。我相信,这个道理对于企业家也是成立的,企业就是企业家的作品,这个作品的总体质量一定也是由它的作者的整体精神素质决定的。无论在哪个领域,都是整体精神素质决定了成就的大小、品质和高度,最后比的都是整体精神素质。

 

那么,人文修养正是提升整体精神素质的必由之路。我所理解的人文修养,是指一个人通过教育和自我教育,使得人之为人的那些精神禀赋得到很好的生长,成为一个精神上优秀的人。我特别要强调自我教育,现在各种培训班很多,但是我认为,一个人自觉地安排自己的学习,养成自学的习惯,是比上培训班重要得多的。关于人的精神禀赋,可以相对地分为三个东西。一是理性,或者说头脑,人是有认识能力、思维能力的,理性构成了人的智力生活。二是情感,人不仅有认识能力、思维能力,还有感受能力,人是带着情感去认识事物的,情感构成了人的心灵生活。三是道德,人是有精神追求的,精神追求构成了人的灵魂生活。人文修养是围绕这三个东西展开的,一个人拥有智慧的头脑,丰富的心灵,善良、高贵的灵魂,就是一个精神上优秀的人。对应于这三者,我想强调三个方面的人文修养,就是哲学修养、文学艺术修养、道德修养。

 

一、哲学修养:拥有智慧的头脑

 

哲学这个词的原义是爱智慧,什么叫爱智慧?就是不愿意糊里糊涂地活,要活得明白,也就是要把人生的道理想明白。“未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一过”,苏格拉底的名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当然,所谓想明白是相对的,全想明白了就不只是爱智慧了,而是智慧本身了,在苏格拉底看来,只有神才能达到这个境界。但是你要去想,想和不想大不一样,不想就是不爱智慧。

 

我们每个人平时都是生活在局部之中,身处某个具体的环境,过着具体的日子,做着具体的事情,哲学就是要你从局部中跳出来,看一看世界和人生的全局。我们平时容易纠结于小事情、小问题、小道理,哲学就是要你摆脱这个纠结,去想大事情、大问题、大道理。其实,你越是钻在小事情里面,小事情就越是缠着你,越是难以解决。相反,你站得高一些,去想那些大问题,想明白一些大道理,再回头看那些小事情,就会脉络清楚,解决起来容易多了,或者会发现有些小事情太不重要,根本不值得你花费精力。

 

对于企业家来说,这一点很重要。你领导一个企业,要有领导的智慧,领导的智慧实际上就是想大事情、大问题、大道理的能力。你不能一头扎在企业的具体事务里面,你要跳出来看全局,不但看企业的全局,还要看国家的全局,社会的全局,世界的全局。你要去想全局性的大问题,不但想经济的问题,还要想政治的、文化的、精神的问题。只有这样,你和你的企业才能取得大的成功。事实上,任何领域真正取得大成功的人,在一定意义上都是哲人亦即爱智慧的人,他们高于常人的不是聪明,而是智慧。聪明和智慧是两回事。聪明是指做具体事情的能力,往往着眼于局部,受制于经验,单凭聪明或许也能成功,但那是小成功。智慧则是要跳出局部和经验,纵览全局,想大问题。这样能使你不但对具体的事情有一个高屋建瓴的正确判断,而且在做具体事情的时候有一个从容的心态,而这两点正是获得大成功的条件。

 

哲学不只是能使企业家拥有领导的智慧,获得事业的成功,企业家不只是企业的领导,你首先是一个人,作为一个人,通过思考人生的问题,哲学可以使你拥有人生的智慧,成就幸福的人生。世界上没有人不想要幸福,作为一个企业家,你把自己的企业做好了,自己也很富有了,你就满足了吗?我想未必,你一定还想生活得幸福,而你的生活是否幸福,对于你做事业也会有很大的影响。在幸福的问题上,哲学也是要你立足于人生的全局,想明白人生中什么是重要的,什么是不太重要的,对于重要的东西,你要珍惜和抓住,对于不太重要的东西,你要看淡和放下。你得到了人生中重要的东西,同时又不受那些不重要的东西干扰,就可以说你是幸福的。我本人认为,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,一个是生命的单纯,一个是精神的丰富,有了这两个东西,就可称幸福。当然,每个人会有自己的看法,我想说的是,什么东西对于你的幸福是重要的,你一定要自己想明白,不要盲目地跟着时代的潮流走,也不要被动地受你的遭遇支配。

 

我总是强调,活在这个世界上,一个人应该和自己的外部遭遇拉开距离。这有两层意思。一层意思是说你要保持内心的自主,不要受你既有的遭遇支配。过去的遭遇未必就决定了你未来的走向,你始终拥有选择的自由,而你的选择是受你的价值观支配的。所以价值观非常重要,在价值观上你一定要自己做主。另一层意思是说你要保持内心的宁静,对外在的遭遇持超脱的态度。超脱也是哲学带给人的宝贵智慧,人生中必定会有不如意的时候,这时候你必须超脱。哲学让你看人生的全局,其中也包括人生的界限,人终有一死,所以,用终极的眼光看,一切祸福得失都是过眼烟云,不用太在乎。对于中国企业家来说,具备这种超脱的智慧尤其重要,理由我就不说了,你们都明白。

 

 二、文学艺术修养:拥有丰富的心灵

 

人的精神禀赋中,情感也是一个重要方面。我们活在世界上,不但要凭借自己的才智做事,而且要有情感的享受,才会感到幸福。一个人拥有丰富的心灵,就是在自己身上拥有了快乐的源泉。一个心灵贫乏的人,他的生活一定是无趣的,和这样的人相处也一定是无趣的。所以,对于企业家来说,心灵的丰富不但关系到人生的幸福,而且关系到作为领导者的魅力。领导者的魅力不只是领导技巧的问题,你首先是一个人性丰满的人,具备人格的魅力,你在员工面前才会展现出领导者的魅力。如果你只是一架工作机器,员工也许会服从你,但是不可能亲近你、喜欢你。老板不爱文化、没有文化,所谓的企业文化就只能是表面文章。


要拥有丰富的心灵,主要途径是文学艺术的熏陶,包括文学作品和人文书籍的阅读,艺术品的欣赏,等等。我还建议你们养成写作的习惯,不一定要发表,为自己写。企业家的生活内容应该是比较丰富的,会有很多经历,包括成功和挫折,与各种人打交道,你把这些经历以及你在这些经历中的感受和思考记录下来,实际上就是把它们变成了你的心灵的财富。据我观察,有阅读和写作这两个爱好的企业家往往活得比较洒脱,并且在事业上也相当成功。

 

我很欣赏美国19世纪的钢铁大王卡耐基,他是美国民间公益事业的创始人,他成为这个创始人不是偶然的。我看过他的自传,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阅读和写作。其实他家境贫困,13岁当小邮差,但是他说在这个时候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,一个退伍上校用自己收藏的四百本文学名着办了一个小小的图书馆,向穷孩子们开放。卡耐基从此爱上了读书,他说他永远感激上校,上校的慷慨使他发现了世界文学宝库,从而改变了他一生的道路。如果没有上校的善举,他说他日后凭自己的聪明也能发财,但是会活得很平庸。他还说,哪怕拿全世界的财富来和他换13岁时的那个经历,他也不换。卡耐基不但爱读书,而且还写书,周游世界的时候,每天都认真写札记,然后整理成册,拿给一个出版商看,出版商说他写得太好了,文学水平非常高。我没有看过他的文学作品,不知道好不好,但是看过他写的《财富的福音》这篇文章,是美国民间公益事业的经典文献,文字的确上乘。我从他的例子也看到,一个人不管是做企业还是做别的事情,如果养成了阅读和写作的习惯,生活格调就会不一样,而这一定会影响到他的事业,赋予它一种大的气象。

 

三、道德修养:拥有善良、高贵的灵魂

 

不论谈幸福还是道德,我都是从人性出发,抓住人身上最宝贵的两个东西,一个是生命,一个是精神。谈幸福,我强调的是生命的单纯和心灵的丰富。现在谈道德,我强调的是生命的善良和灵魂的高贵。最重要的道德品质,第一是作为生命,对他人的生命要有同情心,做一个善良的人;第二是作为灵魂在,要有做人的尊严,并且尊重他人的灵魂,做一个高贵的人。

 

幸福和道德都涉及价值观的问题,人文修养说到底也是要解决价值观的问题。对于企业家来说,财富观可以说是价值观的一个焦点,聚集了一个企业家对幸福的理解和对道德的态度,所以有必要谈一谈。

 

无可否认,在一定时间内,比如在创业阶段,企业家和企业必定是以财富为主要目的的。我想强调的是,从人生和人类的整体格局来说,财富只是手段,人生的幸福和人类的幸福才是目的。因此,在拥有财富之后,就会面临一个怎样让财富真正增进幸福的问题。你们都很清楚,个人生活所需要的财富是十分有限的,富到了一定程度,更多的财富不再能增进个人的幸福,幸福的增进就只能靠精神需要的满足了。但是,关键是你必须有精神需要,如果没有,发了财以后真的会很迷茫,人生的路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。富裕以后有没有精神上的目标,最能显示一个人精神素质的高低。其实,这个精神上的目标并不难找,就是用你的财富去增进人类的幸福,而当你这样做的时候,你自己会获得精神上的满足,因此同时也是在增进你个人的人生幸福。在我看来,这就是卡耐基所找到的一条双赢的路。从卡耐基开始,美国富豪们基本上延续了这个传统,前半生努力地赚钱,后半生有意义地花钱。也许可以说,赚钱体现了一个人的智商,头脑聪明不聪明,花钱则分两种情况:一个是为自己花钱,就是你的消费品位,这体现了你的情商,心灵丰富还是贫乏;一个是为人类、为社会花钱,就是公益事业,这体现了一个人的灵魂是不是高贵,我生造一个词,就叫魂商吧。

 

在美国的富豪中,我还很欣赏索罗斯,他是一个哲学家,一生最自豪的事情就是做过奥地利大哲学家波普的学生,我认为他没有白学。他小时候很穷,当过乞丐和小偷,那时候他觉得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,我一定要有钱,后来真的有钱了。到50岁的时候,他的财富超过三千万美元,就成立了一个基金会,叫开放社会基金会,主要赞助世界各地的文化事业。大家知道,他是一个金融天才,曾经搞垮英格兰银行,还曾经掀起亚洲金融风暴,也搞垮了很多银行。所以,在一次访谈中,记者就问他有没有罪恶感,他回答说没有,他说我是按照规则来做事情的,我赚的钱是我应得的,但是赚了钱以后怎么花,就有一个道德的问题了,不做一个有道德的人,你是活不下去的。我们从中可以看出,这些美国富豪做公益事业不只是在尽社会责任,或者说,这个社会责任不是从外部强加给他们的,不是因为有外来的压力,而是出自内在的精神需要,是要满足自己的道德感,他们会觉得这是做人的成功,而是做人的成功是人生的最高幸福。

 

最后,我借用索罗斯的话来做一个小结,我们可以把人文修养归结为这样一种觉悟,就是不做一个人性意义上优秀的人,你是活不下去的。


本文节选自著名作家周国平的著作 <幸福的哲学>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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